追溯安口窑的陶瓷烧造史,可谓沧海桑田,几度兴衰,令人感叹。据史料记载,安口窑陶瓷烧造业兴起于唐代,至今已有1000多年历史。宋元时以烧制黑瓷“铁锈花”和青瓷为主,技术逐渐成熟。至明代以炼制颇负盛名的青花瓷为标志,实现了技术上质的飞跃,从而携“陇上窑”之美名跻身全国名窑之列,达到鼎盛期。明清时以烧制黑、白陶为主,至明末清初趋于衰落。后来到晚清至民国末年的100余年间,由于战乱频仍,全国各地的瓷工艺人纷纷流落安口,不断带来新技术、新工艺,于是安口窑陶瓷业再度兴起,盛时瓷窑多达50余座,瓷工3000多人,产品90余种,年产量700多万件。解放后瓷窑收归国营,先后办起了陶瓷厂、电瓷厂,瓷工最多时达到20000人,产品远销西北各地,成为寻常百姓不可或缺的日用品。改革开放后因工艺落后、设备老化、经营不善而再度衰落,虽经2002年停业改制等几番折腾,最终还是于几年前以彻底倒闭歇业而告结束。
我怀着拜谒的敬意,2016年2月25日走进了位于安口北边山坡上的窑头镇。在安口窑的一些小巷,每一家每一户的围墙乃至猪舍厕所的墙,几乎全是用瓷器围砌的,当然这些瓷器都是缸罐之类的一些次品或者废品,这种围墙不怕风吹雨淋不说,在阳光灿烂的晴好天气,色彩斑斓,光华灼灼,又是安口窑的一大奇观。
安口窑虽然地界狭小,位置偏僻,但却是一个与陶瓷有着不解之缘的地方,一个产生过历史名窑——“陇上窑”的所在,一个曾经堪称“陇上瓷都”的小镇,然而现如今,竟连一块瓷片也不能生产了。这不仅对于下岗失业的数千陶瓷工,既便对于我辈稍有一点安口窑情结的外人而言,也实在是一个不愿看到的结局。
怀着对安口窑陶瓷业的忧患与不平,举步来到小镇北侧汭河对岸那片解放初期的旧瓷场。看到昔日轰轰烈烈的烧造之地,如今已变成了一座座形似废墟的陈旧村落,爬跨在陡峭的山坡上,呈现出一派破败萧条的荒废气象。只有高高垒砌于墙头檐角的残缸废罐,巍然林立,恰似一张张着了釉彩的名片,在向人们表白这里曾是一处规模不小的瓷作之场。我久久地徘徊在那些缸罐垒砌的墙角檐下,记录所见情形,体察古之瓷工辛劳烧造与今之后人垒砌屋墙的不同心境,深味于人类器用文化的兴衰断续与沧桑流变。不禁测想,陶瓷之于中国,亦如陶瓷之于安口。陶瓷既能与中国同名而同在,安口窑就一定会有三度兴盛的时候。但愿目前的歇业倒闭并非最后的结局,而是走向更高一级的兴盛的开始!
曾经的安口窑,无论是煤炭还是陶瓷、沙器制品,都闻名遐迩,尤其是人们的衣着打扮方面,安口窑的人们引导着华亭服装的新潮流,只要你能够静静地在安口的街道上站立十分钟或者更多的时间,那么你就会发现那些时髦洋气的女性,着装很少有相同款式的服装。
漫步在安口的街道上,至少你可以听到五六种不同的口音,除过本地口音之外,临近县的庄浪、静宁口音之外,就普通话也有河南的、四川的、上海的、北京的……这些芸芸众生里面,有些是军工厂里的工人,有些是北京医院的医生(当时在安口附近有一家医院,不少医生是从北京来的,所以名叫北医。),还有的是在解放前背井离乡逃难到安口窑的河南人、四川人等。无论是逃难到这里的还是就业在这里的,这些人在安口窑都真正地实现了“安口”,从此安居乐业。
因为安口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煤炭、陶瓷等特产,凡是聚集到这儿的人,只要你肯吃苦下力气,只要你心眼活泛,都能够找到赖以生存的立足之地,要么下煤窑挖煤,要么到陶瓷厂里下力气,到沙器厂里干最累的活,还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手艺开个小作坊,摆个杂货摊啥的赖以为生,再不济也可以给人家修房子的人和个泥打个杂啥的,混一口饭吃是没有问题的。
正因为如此,在解放前,安口窑就是一个与其他小镇截然不同的地方,这个不同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不同,更多地在于它博大宽厚的包容性和丰富性,惟其如此,安口窑才能使许许多多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在此安身立命,才有着明显的与众不同的个性。
可是,就是这么个享誉陇东的瓷镇煤都,在不到十五年的时间里就一下子衰老的不像样子了。先是03和04等军工厂转产民用品,之后又四分五裂,工厂倒闭工人四散而去;接着安口煤矿和杨家沟煤矿因为资源枯竭而关闭;然后是陶瓷厂电瓷厂被卖,工人下岗,电厂倒闭,面粉厂倒闭,沙器厂停产;就连昔日熙熙攘攘的安口汽车站都成了门可罗雀之地。一个繁华热闹的安口窑一下子就冷清了,冷清得使人心里感到恓惶、失落、惆怅潸然。
窑头镇,这个安口瓷器的发源地,也难逃衰败的劫数。我们走进村子里,好多的小巷道已经是荒草齐肩,不少人家关门锁窗,一派萧索的景象,偶尔遇到的,也多是耄耋老人,询问村子里的其他人哪里去了,回答是进城住楼房了,问他们为啥不去,说是舍不得离开这儿。在村里有一座安口窑神庙,也可旁边的村落一样,有点衰败。
所幸的是,在窑头镇我们看到了那些依然挺立的缸墙、罐墙,它们在荒草丛里依然光华灼灼,诱惑者我们的视线。随着同伴的欢喜声,我们还看见了几座颓败的土平房,虽然已经坍塌倾斜,但是总算给了我们些许慰藉。看着那些依然光华四射的缸墙罐墙,看着那些三四米厚的断土层里面露出来的碎瓷片,依然是釉彩闪亮,我似乎理解了这些老人舍不得离去的原因了。遗憾的是他们只能守望着这块曾经的特殊和美丽,却再也不能光大这里曾经的辉煌了!
然而感官告诉我,眼下的安口窑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个陶瓷的废墟,曾经的“陇上瓷都”已然陨落了。在游走于这片废墟般村落的过程中,遇到了几位曾经的陶瓷厂工人。据他们讲,这里其实并不是农村,而是陶瓷厂的家属院。这里的房子大部分都是集中建厂后,工人们自己动手在废弃的旧窑场基础上翻修改建的,有一小部分仍然沿用着原来的旧厂房。现如今陶瓷厂倒闭,更使他们中大部分人彻底沦落为不堪回首又茫然无路的闲人。安口窑陶瓷业在新时期的急剧衰败,由此可见一斑。
行走于这样的废墟,记录这残存的“风景”,视觉与心灵无时无刻不受到强烈地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