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还是死去,对安庆老人而言,这是个问题。
安徽安庆近期推行一律火葬的殡葬改革,遭遇安土重迁的老人们以死相抗。
不幸事件再遭遇冰冷回答,昨日法制晚报援引民政厅工作人员回应,“老人死亡情况与目前推行的殡改措施没有关系”:“安徽民政厅工作人员接受法晚记者采访时表示,网上有媒体报道安庆多名老人因为殡改制度自杀身亡,民政厅了解情况后,当天就组织主管殡葬改革的业务处前往当地进行调查。经调查,媒体报道的几例老人死亡事件与殡葬改革政策并无关系。”
民政厅工作人员语气轻率而又立场坚定:“‘谁能保证6月1日前没有人死亡呢?有些人是不是想利用这个事件抹黑政策?’该工作人员表示,报道中说的‘个别乡镇出现了乡村干部强行拆解棺木’,实际上是因为实行火葬,棺木没有用了,政府发文让群众自愿上缴家中的棺木。自愿上缴将获得800-1500元的补助。这项政策并不会因为受到舆论影响而停止,6月1日肯定将继续实行。”
于是,以此回应为契机,上周经由东方早报引发的系列报道潮,在新政来临前的今晨正式步入高潮。
新京报紧接昨日摄影记者陈杰之文《为了赶在新政之前“睡着棺木死去”》,今日由深入现场的特派记者带回更悲惨的叙事,“88岁老人为土葬自杀4次”:“在有着浓厚土葬风俗的安庆农村,棺木是许多老人后半辈子最重要的‘财产’,强制收缴棺木令他们在心理上备受打击。在安庆市桐城方圆50公里范围内,先后有6位自杀身亡的老人。其子女均称老人是为了避免6月1日后的火葬政策而自杀的。桐城大关镇旵冲村,今年88岁的潘秀英已自杀4次,但最终被救活,在其子女恳求下,村委会同意暂不收缴她的棺木。5月25日,她以含糊不清的言语向新京报记者承认,棺木是她目前活着的唯一指望。”
尽管当地政府否认殡葬改革与老人自杀有直接因果关系,但这一层难证实也难证伪的推论早已是网络之上默认共识,新京报编辑@孔狐狸担忧的是,实际情况是不是比媒体报道更糟糕:“安庆殡葬改革,究竟有多少老人自杀?新京报记者短短三天调查,就发现6位自杀身亡的,和一位被抢救过来的老人。而另一家媒体的记者,也是短短几天,也找到六位完全不重合的自杀老人。真实情况之严重可想而知。”
报纸配发评论名为追问“‘老人自尽’和‘强制殡改’有没有关”,实则仍是苦口婆心劝诫“以火葬替代土葬初衷虽好,但在推进殡改时也该注重工作方式”:“面对‘老人自尽’的生命抗议,相关部门至少该有所反思:就算殡改符合现代殡葬观,也该注意推行方式。以生命来抗拒不合理的殡改推行方式,本质上就是对循序推进的倒逼……贸然说‘老人自尽’和‘强制殡改’无关,显得缺乏内省;事实上,如果硬要说‘无关’,至少应给出调查所得的凭据,而不是贸然盖棺论定。”
轻装上阵的华商报,愿意暂且搁置争议,全力狙击棺木收缴拆解是否属实:“据记者不完全统计,仅潜山、怀宁两县,收缴拆解棺木就多达43000余副,并为此支出3200余万元……白湖乡政府宣称殡葬改革‘得到了全乡绝大多数群众的拥护和支持’。棺木拆解本着自愿原则,现场拆解一副,兑现补偿款800元。全乡上报1880副棺木,截至5月26日11时,已经拆解1400余副,据此测算已经花费112万元。”
低价补偿强制收走棺材自是无法可依,财新网请来中国政法大学商法研究所所长王涌申饬“无异于野蛮政府”:“安庆推出的这项政策带有一定的威严与恐吓性质,强制的执行将使老百姓产生恐惧。如果完全强制而缺乏其他配套措施,那无异于野蛮政府……地方政府可以对选择火葬的人给与经济补贴,鼓励其进入公墓安葬,使其有所归宿。还可用节省出来的耕地的这笔钱去补贴自愿火葬的人,用优惠政策这种相对人性的方式引导老人选择火葬。”
华商报评论员马想斌则将短时间内狂飙突进的殡葬改革归结于政绩驱动:“回顾当地推行相关政策的过程就可发现,在2009年,安庆因殡葬改革未能全面启动遭到省政府的批评,那时,安庆火葬地区死亡人口的火化率不到10%,一直位列安徽全省倒数第一。以此为背景来看待此次安庆殡葬改革,按照一些地方对数据考核的膜拜和政绩思维逻辑,要想摆脱倒数第一的帽子,必须提高火化率,这或许便有了如今这不顾一切的强力推行殡葬改革。”
这篇今日获凤凰首页推荐之论,更念兹在兹的关键词是“乡土社会”:“安庆方面强硬推行的殡葬改革,不仅仅罔顾了社会情绪,甚至忽略了乡土社会这种习俗的合理性成分。在推进殡葬改革的过程中,不能用单线性的思维,认为依靠行政力量就可以取代千年的文化传统。其结果,可能不仅仅是政策无法得到乡土社会的配合,甚至还可能会在推行殡葬改革的过程中,给乡土社会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这在以前已有先例和教训,比如河南周口的平坟事件。”
如何呵护传统,也是儒家学者秋风心之所系的问题,今日新浪首页推荐其专栏《重新审视‘殡葬改革’之理据》,媒体评论无法质疑的政治正确由他来全盘推倒,“火葬具有正当性么”的质疑,作为贯穿全文的文眼。秋风以其浑厚的国学功底,给出了洋洋洒洒的解释。
溯源而上,秋风试图论证土葬具备“最为充足的文化和历史的正当性”:“不要说全世界,即便中国境内,不同族群亦各有其源远流长之丧葬习俗,如天葬、水葬、土葬、火葬、野葬、崖葬、保存干尸等。华夏族群,也即今日中国之主体——汉族,在其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史上,一直实行盛棺土葬之礼。魏晋以后,某些佛教高僧遵循印度之俗,采用火葬方式。但一般情况下,历代政府均禁止庶民火葬。因此,对汉族来说,土葬、封坟具有最为充足的文化和历史的正当性。”
@叶恭默更是以异域视角旁征博引,力图说明“火葬史并非新东西”:“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儒家是崇尚土葬的,基督教土葬的依据是: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创3:19)。儒家的依据是周礼: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基督教和儒家因此长期禁止火葬。印度教和佛教倡导火葬,佛法传入中土,火葬史也长达千年,并非新东西。”
与秋风一向意见不合的@叶恭默,在殡葬问题上也只是达成有限共识,稍微他话锋一转:“原则上葬仪应该允许自由选择,但从资源和公共卫生考虑,我个人倾向火葬。中国农村有广泛的佛教信仰基础,推动殡葬改革应该从信仰引导入手,人性化渐进推行才能蔚成风气。”
眼见一片传统沦丧的哀怨之声,@杨于泽大喝一声,“人死了几年不埋,是一种好的风俗习惯吗”:“安庆殡葬改革的问题是操之过急,但秋风所论中华传统文化的复兴也是鬼话连篇。所谓厝棺风俗,于丧家自然以为可以兴旺子孙,但于外人则是制造黑色恐怖。记得小时候听说谁家死人,吓得睡不着觉。人死了几年不埋,是一种好的风俗习惯吗?”
@八圈更是暗讽为土葬鸣冤者是“冬烘先生和卫道士”:“浙江十几年前就推行了火葬,还推行了公路两旁不得见白(指水泥坟墓)。实际上安徽省在1994年也开始施行,除了安庆的岳西县因条件限制之外。十几年过去了,这帮愚蠢的冬烘先生和卫道士还在为土葬鸣冤,还在为农村老人的愚昧鸣不平,真TMD颠倒是非黑白。”
“外界很难想象,桐城的老人对葬礼的重视,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今晨南方都市报报道愿意对当地风俗做一番细致介绍:“安庆葬礼风俗最特殊的一点是,死者安葬前,需在山林僻静处停棺三年,棺材外裹以稻草,三年后才能正式下葬,以此纪念先人。只有没有子女的家庭,才会取消厝基。这一习俗多见于古代,现代社会已不常见。”
而且对土葬的争议,当地人也早有分歧:“反对土葬者,最为反感‘厝基’仪式,认为这相当于‘一个人死了要搞两次仪式’,不但耗费人力、时间和钱,遗体停放野外还可能影响环境。还有人说,因为担忧火葬,老人不愿随子女出门养老 ……一名村干部拿民国剪辫子为例,认为历史趋势不可逆转。”
早起刷微博读新闻,@箫笙客1974半晌无语,但她还是简明扼要地总结了三点:“1、殡葬火化与计划生育,从权利自由的理念层面能挑出一堆错,但作为现实短期措施它们是对的。2、两者在农村推行难,传统与愚昧互为表里,一刀切会切出血,不一刀切却也无从切。3、官员习惯简单粗暴的管理,心思只有用在自身利害上才精细,其余无非交差。”
28 5 月, 2014
安庆殡葬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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